AI 產能紅利是“特效藥”還是“緩兵之計”?

2026 年 2 月,一場關於人工智慧能否拯救發達國家公共財政的討論在全球宏觀策略圈層持續發酵。市場普遍存在一種樂觀預期:AI 帶來的生產率躍升將擴大經濟總量、增厚稅基,從而為債台高築的政府提供一條相對“無痛”的財政整固路徑。然而,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及多位前機構經濟學家向路透社分享的初步估算,正在對這一敘事提出量化層面的挑戰。

客觀事實層面,發達經濟體正面臨二戰以來最嚴峻的財政約束。美國聯邦債務率已處於約 100% 的歷史高位,多數富裕經濟體債務超過國內生產總值的 100%,同時承受人口老齡化帶來的福利支出剛性、國防開支上調以及氣候轉型投資的“三重挤壓”。在這一背景下,AI 所許諾的生產力紅利究竟是能夠從根本上修復資產負債表的“特效藥”,還是僅僅為政策制定者拖延結構性改革的“緩兵計”,已成為宏觀經濟學界與債券市場共同關注的焦點議題。

問題背景與時間線:從技術突破到財政審視

人工智慧對宏觀經濟的滲透正在經歷從“微觀效率工具”向“宏觀增長變數”的角色轉變。回顧時間線,2023 年至 2024 年間,以大語言模型為代表的生成式 AI 主要被視為企業降本增效的工具,市場關注點集中於勞動力取代與企業利潤率。2025 年開始,討論逐步升級至國家競爭力層面,高盛等機構陸續發布報告,預測 AI 將在未來十年對全球 GDP 產生顯著拉動。

進入 2026 年,討論的維度再次發生結構性遷移。2 月下旬,經合組織經濟學家開始公開其內部模型推演結果,首次將 AI 生產率紅利與主權債務可持續性直接掛鉤。同時,投資研究機構 Citrini Research 發布《2028 全球智能危機》報告,提出“幽靈 GDP”概念,警示若 AI 收益過度集中於資本端而消費端萎縮,可能引發稅收基礎侵蝕與財政危機。至此,AI 的財政意義不再是一個理論命題,而成為債券投資者審視國家信用時無法回避的變數。

數據與結構分析:模型的邊界與傳導機制

根據經合組織經濟學家 Filiz Unsal 及其團隊向路透展示的初步估算,AI 對財政的正面影響存在明確的量化邊界。模型顯示,若人工智慧能夠長期推升勞動生產率並有效帶動就業,到 2036 年,美國、德國、日本等 OECD 國家的債務負擔有望較當前基線預測下降約 10 個百分點。

這一數字在絕對值上看似顯著,但置於財政困境的背景下則需要審慎解讀。10 個百分點的改善並不足以扭轉債務率的長期上行趨勢,多數發達國家的債務水平即便在“最佳情形”下,仍將顯著高於當前水平。Vanguard 全球經濟研究負責人 Kevin Khang 將人口結構定義為債務問題的“根”,指出債務源於老齡化及其綁定的社會福利承諾,而 AI“只是給我們爭取時間”。

從結構傳導機制分析,AI 影響財政存在兩條相互制衡的路徑。正向傳導依賴於“生產率提升—企業利潤與工資增長—稅基擴大—財政收入改善”。但反向作用同樣存在:若自動化導致崗位淨減少,或生產率收益更多流向稅負較低的資本要素,財政收入改善幅度可能不及預期;同時,若私營部門工資因生產率提升而上行,政府作為雇主及社保支付方面面臨的支出壓力也將同步增加。

舆情觀點拆解:樂觀派、謹慎派與反向情境

目前圍繞該議題的市場觀點呈現顯著分層。

樂觀派強調生產率的“魔法”效應。First Eagle Investment Management 基金經理 Idanna Appio 坦承,生產力提升會顯著改善財政動態,但她同時保留關鍵限定語——“我們的財政問題遠超生產率所能修復的範圍”。這一表態實際上已將 AI 的作用框定為“緩解”而非“治癒”。

謹慎派集中於傳導機制的不確定性。經合組織經濟學家 Unsal 強調,AI 對債務路徑的實際影響取決於三個核心環節能否同時成立:被自動化取代的崗位能否被新創造的崗位吸納;企業利潤提升能否有效傳導至勞動者工資;政府是否有能力約束支出總量的擴張。賓夕法尼亞大學 Penn Wharton Budget Model 團隊負責人 Kent Smetters 則更為直接,預計未來十年 AI 對美國債務的影響可能“很小”,因為社會保障等剛性支出與平均工資掛鉤,生產率提升反而可能推高政府的支出基數。

反向情境推演者則將視角延伸至“幽靈 GDP”風險。Citrini Research 提出,若 AI 代理大規模取代白領勞動力,企業產出與 GDP 數字可能維持增長,但被取代的勞動力失去收入後無法維持原有消費水平,導致宏觀經濟循環中的需求端塌陷。這一情境下,個人所得稅與薪資相關社保收入承壓,而失業救濟與轉型支出持續上升,主權信用將受到直接衝擊。

叙事真實性審視:生產率衝擊的歷史經驗與現實約束

在評估上述觀點時,需要回到技術變革的歷史經驗。Citadel Securities 在同期發布的宏觀策略報告中指出,AI 的採用正遵循類似於個人電腦和互聯網的歷史 S 曲線模式,而非指數級躍升。過去一個世紀的技術變革並未使勞動力變得過時,而是恰好足以使發達經濟體的長期趨勢增長保持在約 2% 的水平。

這一歷史視角提供了重要的錨定。信息技術與創新基金會(ITIF)的研究亦強調,技術變革在歷史上從未消滅淨就業,工作崗位持續演變,任務持續調整,生產率提升最終會創造新的勞動力需求。因此,當前關於“AI 終結勞動力”的敘事,更可能是一種對理論邊界案例的過度解讀,而非對現實軌跡的準確描述。

但同時需要正視的是,本輪 AI 在能力上具備“取代認知勞動”的特性,這與以往取代體力勞動的技術存在本質區別。若大規模取代率先發生在金融、法律、諮詢等知識密集型行業,其壓縮高薪白領就業的速度可能快於市場預期,進而對建立在這些穩定高收入預期之上的信用市場產生傳導壓力。

行業影響分析:宏觀變局下的資產定價重估

AI 生產率紅利是否能夠兌付,以及如何兌付,正在成為債券市場和主權信用評級的重要變數。

從市場定價邏輯出發,AI 帶來的增長預期可以在短期內減輕債券投資者對財政可持續性的審視壓力。但巴克萊全球經濟研究主管 Christian Keller 警示,若經濟衰退先於 AI 繁榮到來,市場可能提前對財政軌跡感到緊張,融資成本的上行將讓債務問題更快回到聚光燈下。這意味著 AI 的敘事效力具有時間上的脆弱性——若紅利兌現滯後於周期性壓力,市場信任可能提前斷裂。

對於加密資產市場而言,宏觀流動性環境與主權信用狀況始終是重要的外部變數。若 AI 推動的生產率提升能夠在中長期維持實際利率的相對穩定,將有利於風險資產的估值邏輯;反之,若 AI 敘事破滅叠加財政壓力暴露,引發新一輪避險情緒,包括加密資產在內的所有風險敞口都將面臨流動性收縮的考驗。

多情境演化推演

綜合現有模型與觀點,AI 影響高債務國財政困局的最終走向可歸納為三種情境:

情境一:最佳情形——時間換空間(概率中等)

AI 生產率穩步提升,且有效傳導至就業與工資;經濟增長帶動稅基擴大,債務率上升斜率得到有效控制。美國債務率可能在未來十年從約 100% 上升至約 120%,而非基線情景下的更高水平。這一情境下,AI 成功扮演“時間換取空間”的角色,為政府推進延遲已久的結構性財政改革贏得緩衝期。

情境二:中性情形——低效傳導,效果有限(概率較高)

生產率紅利主要沉澱於企業利潤與資本回報,勞動者工資增長緩慢;財政收入改善有限,同時社保與公共服務支出隨價格水平剛性上升。債務率雖有改善但幅度微弱,財政可持續性問題長期懸置,市場仍需持續面對主權信用的折價審視。

情境三:反向情形——衰退先於紅利兌現(概率中等偏低但不可忽視)

經濟周期性下行先於 AI 生產率紅利兌現,企業投資放緩,失業率上升;財政自動穩定器功能觸發,稅收下降與福利支出上升形成雙向挤壓。若此時市場對財政軌跡產生疑慮,融資成本快速上行,債務率可能在 2030 年代後期升至約 180% 的危險區間。這一情境下,AI 不僅無法解救財政,反而可能因前期過度敘事透支市場信任。

結語

綜合經合組織模型與多位經濟學家的推演,AI 生產率紅利在當前財政困局中的定位正在趨於清晰:它既非能夠解決所有問題的“特效藥”,亦非毫無價值的空洞敘事。更準確的表述是,AI 提供了一個有限但珍貴的“時間窗口”——能否利用這一窗口解決人口老齡化與福利支出剛性等結構性問題,仍然取決於政策制定者的選擇。

對於市場參與者而言,關鍵不在於相信或否定 AI 的宏觀敘事,而在於區分“事實”與“觀點”、識別“推測”與“確定性”。OECD 模型揭示的 10 個百分點改善,與 Idanna Appio 口中“遠超生產率所能修復的範圍”,共同構成了這個時代宏觀交易最真實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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