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殺豬盤裡，AI 負責談戀愛，也負責做假律師執照

作者：庫里，深潮 TechFlow

OpenAI 這兩天發了一份報告，內容是有人拿 ChatGPT 幹壞事，被他們抓了。

報告很長，列出了一大批 AI 濫用的案例。有俄羅斯人搞虛假宣傳的，有疑似間諜搞社會工程學的，但我今天想聊的是其中一個案子：

柬埔寨殺豬盤。

殺豬盤不稀奇，柬埔寨園區的故事大家聽過太多了。稀奇的是 AI 在裡面的角色。

在這個詐騙團夥裡，ChatGPT 負責談戀愛，負責翻譯主管指令，負責每天寫工作日報，負責給每一個受害者估價。

殺豬盤裡，內部術語叫 kill value，就是預估能從你身上榨出多少錢。

一整條流水線下來，ChatGPT 可能是裡面最忙的員工。

OpenAI 給這個案子起了一個代號，叫 Operation Date Bait （約會釣魚）。

流程是這樣的。

詐騙團夥先造了一個假的高端約會服務，名字叫 Klub Romantis，logo 用 ChatGPT 做的。然後在社交媒體上投付費廣告，關鍵詞選的是高爾夫、遊艇、高檔餐廳，專門瞄準印尼年輕男性。

你點進廣告，先跟一個 AI 聊天機器人對話。機器人扮性感前台，讓你挑喜歡什麼類型的女生，選完了給你一個 Telegram 連結，附帶專屬邀請碼。

到了 Telegram 後，真人就開始接手了。

接待員繼續用 ChatGPT 生成曖昧訊息，越聊越露骨，然後把你引到兩個假約會平台，一個叫 LoveCode，一個叫 SexAction。

平台上有一堆假的女生資料，還有一條滾動訊息欄，不停播報 “恭喜某某完成任務，解鎖獎金”。這裡面全是編的，網路衝浪經驗豐富的你可能一眼就看出來了，但不是所有目標群體都不會上當。

聊到位了，接待員把你轉給一個"導師"。導師開始讓你做"任務"，每個任務要充錢，金額一次比一次大。買 VIP 卡、給"心儀女孩"投票、付酒店訂金，名目多得很。

最後一步，他們內部叫 kill。

編一個理由，什麼數據處理出錯、什麼驗證押金，讓你一次性轉一大筆。OpenAI 在報告裡放了一封詐騙團夥發給受害者的信，要求支付 2050 萬印尼盾，折合大概 1.2 萬美元，說付完還返 35%獎金。

錢到帳，Telegram 上騙子會把你拉黑，並給你備註已結案。

看到這裡，你可能覺得沒什麼。

騙術本身不算新鮮，殺豬盤的套路這幾年被扒過很多遍了。真正讓人看愣的是後台。

OpenAI 的調查人員從這些 ChatGPT 帳號的使用記錄裡，拼出了一套完整的企業架構：

詐騙園區分三個部門：引流組、接待組、主管組。引流組負責投廣告拉人，接待組負責聊天建立信任，主管組負責最後收割。

每天有日報。日報裡列著每一個正在處理的受害者，旁邊標著負責人是誰，進展到哪一步了，以及那個數字：

kill value。

就是主管預估的、能從這個人身上最終榨取的金額。

他們還用 ChatGPT 分析財務帳目，生成工作報告，甚至問 ChatGPT 怎麼接 API、怎麼改約會網站的程式碼。遇到主管講中文、員工講印尼語的情況，ChatGPT 負責兩邊翻譯。

讓人感到好笑的是，有個電詐員工用 ChatGPT 問獲得收入以後的稅務問題，職業那一欄非常坦誠的填了 scammer（騙子）。

OpenAI 的報告措辭很克制，說根據詐騙團夥自己的輸入記錄，他們可能同時在處理數百個目標，每天進帳數千美元。但報告裡也說了，沒法獨立核實這些數字是真的假的。

不過我倒覺得，不用糾結數字真不真，光看這套管理流程就夠了：

引流、轉化、客單價、日報、部門分工，把術語換一換，你以為是在看哪個 SaaS 公司的營運手冊。

而談戀愛、翻譯、寫日報、改程式、算帳… 這個園區裡大半的活兒，一個 ChatGPT 帳號就幹了。

故事到這還沒完。

OpenAI 在同一份報告裡還拆了第二條線，代號 Operation False Witness（受害者二次詐騙），同樣來自柬埔寨。

這條線瞄準的不是普通人，是已經被騙過的人。

邏輯很簡單：你被殺豬盤騙了錢，你想追回來，你上網搜怎麼辦。

然後你看到一條廣告，有律所說專門幫詐騙受害者追回損失。你點進去。

網站做得很像回事。律師照片有的是從社交媒體上偷的真人頭像，有的是 AI 生成的。每家律所都有地址、有執照、有簡介。ChatGPT 生成了紐約州律師協會的會員卡，還生成了假的律師註冊記錄。

OpenAI 一共發現了至少六家假律所。

還有一個網站，直接仿冒了 FBI 的網路犯罪投訴中心。頁面上有個"提交投訴"按鈕，你點一下，跳轉到一個 Telegram 帳號。

到了 Telegram，“律師"開始跟你聊。話術是 ChatGPT 生成的，專門要求寫成"美式英語”，語氣模仿專業律師。他們跟你說，我們跟國際刑事法院有合作，追回資金之前不收費。

但是要先付 15%的服務費激活帳戶，用加密貨幣付。

他們還讓你簽保密協議。這份保密協議也是 ChatGPT 寫的，目的是讓你不要去找別人核實。

FBI 後來專門為這事發了公開警告，說這個騙局主要針對老年人，利用的就是受害者急於追回損失的心理。

看完這兩個案子，我覺得在現在 AI 成為標配的環境下，最讓人苦笑的地方在這裡：

第一次騙你的時候，你是個目標。第二次騙你的時候，你是個更好的目標，因為你已經證明過自己會上當了。

最後，OpenAI 在報告裡把詐騙流程總結成了三步。

第一步叫 ping，冷觸達，想辦法讓目標注意到你。第二步叫 zing，製造情緒，讓你心動、興奮或者害怕。第三步叫 sting，收割，把錢拿走。

這個框架總結得挺好的，仔細看看，這三步哪一步是 AI 做不了的？

以前搞殺豬盤，最大的成本是人。你得雇一屋子人坐在電腦前聊天，而且得會說目標的語言。柬埔寨園區早年招人，還挑英語好的，給的工資也高。

現在看報告裡提到的約會詐騙案，主管講中文，員工講印尼語，目標也是印尼人。三方語言不通，擱以前這活沒法幹。加一個 ChatGPT，全通了。

語言只是其中一件事。

報告裡還有個細節，詐騙工人甚至問 ChatGPT 怎麼接 OpenAI 的 API，想把聊天環節徹底自動化。

也就是說，AI 不是讓騙術變高明了，騙術還是那些騙術。AI 是讓騙術變便宜了。

現在按照 OpenAI 的說法，這個團夥可能同時在處理數百個詐騙案例。規模上去了，單個受害者分到的人力成本反而更低，那自然可以去騙更多單價更小的人。

還有一個問題我覺得更值得想一想。

OpenAI 能發現這些，是因為詐騙團夥用的是 ChatGPT，聊天記錄存在 OpenAI 的伺服器上。

那些用本地部署開源模型的呢？

這份報告能呈現的，可能只是整張拼圖裡 OpenAI 照得到的那一小塊。照不到的地方有多大，誰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