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文·纽瑟姆的亿万富翁税反对再次点燃关于净资产和州财政的辩论

加利福尼亚州提出的财富税代表了近年来美国历史上最激进的财富再分配举措之一，但它也引发了来自一个出乎意料的反对力量的激烈抵制：该州自己的州长。尽管加文·纽瑟姆（Gavin Newsom）常被视为进步派的代表，但他公开批评了这一倡议，反映出对加州竞争力以及在经济复苏中保护亿万富翁净资产的更深层次担忧。

该投票提案计划在2026年11月获得选民批准，建议对加州亿万富翁的净资产征收一次性5%的税。起草该提案的四位学者估计，这将为超过200位亿万富翁带来约1000亿美元的收入，资金将在2027年至2031年间流入州政府，用于弥补医疗补助资金缺口。然而，对于纽瑟姆和加州的商业界来说，这一提案是一场危险的误判，可能引发科技创业者及其企业的大规模迁离。

1000亿美元的赌博：征税对象及方式

该提案在界定应税资产方面采取了极其宽泛的标准。它包括在公开交易和私营公司中的股权、个人资产超过500万美元，以及退休账户超过1000万美元——基本上针对每位亿万富翁的全部净资产。唯一的重要豁免涉及通过可撤销信托持有的房地产，这一豁免旨在避免与1978年加州著名的《财产税限制法案》（Proposition 13）发生冲突。

设计者在框架中加入了弹性措施，以应对流动性问题。亿万富翁可以选择在五年内分期支付财富税，附带利息，或为非流动性持有（如私营公司股权）设立“选择性税收递延账户”。只有在资产出售或现金提取时，递延税款才需缴纳。这些规定在纸面上听起来合理，但在实际操作和执行中隐藏着深刻的挑战。

州长的经济焦虑：硅谷的脆弱地位

纽瑟姆的反对意见集中在一个令人信服的论点上：加州的人工智能繁荣，推动了该州疫情后的复苏，依赖于保持其科技财富和人才的集中。州长和商业团体认为，针对净资产规模如此之大的激进财富税，可能会危及这一脆弱的复苏，因为它可能促使在硅谷积累财富的创业者大规模迁离。

这一担忧与历史先例相呼应。加州已经征收全美最高的所得税之一，税率为13.3%，其中包括2004年经选民批准的对超过100万美元收入的1%的附加税。最初为期临时的三个高收入税级已延长至2030年。尽管税率如此之高，加州的个人所得税收入中，约有一半来自仅2%的纳税人——这一集中度凸显了该州对富人的依赖，也反映出纽瑟姆担心新税会被利用的脆弱性。

非党派的州立机构立法分析局（LAO）警告称，财富税每年可能使加州损失数亿美元甚至更多的个人所得税收入。他们的分析指出，一些亿万富翁确实会迁离，导致加州不仅失去他们的个人税收，还会失去他们企业和员工带来的工资税和公司所得税。

税务居住权之谜：你真的能离开加州吗？

提案的设计者预料到迁移带来的挑战，加入了旨在防止通过简单迁移逃税的条款。税务居住权以2026年1月1日为界，而应税净资产则以2026年12月31日为基准——这一时间点的安排据报道促使一些超级富豪，包括谷歌联合创始人拉里·佩奇（Larry Page），提前启动迁移计划。佩奇在2024年12月购买了两处迈阿密房产，总价1.735亿美元，并在同一截止日期前将相关公司迁出州外。

然而，切断加州税务居住权远比更换驾照复杂。加州税务机关一贯对财富迁移申诉采取强硬立场，且常在法庭上成功挑战。2021年的布拉卡蒙特（Bracamonte）案件确立了广泛的判例，要求法官审查全面证据：州内财产所有权、职业和个人联系、实际居住时间以及相关文件。根据这一标准，一对试图迁往内华达州以避税的夫妇，因在企业出售所得的1700万美元税款上试图规避税收而败诉。

类似地，加拿大喜剧演员拉塞尔·彼得斯（Russell Peters），尽管拥有内华达州的房产和驾照、在内华达州注册企业、持有加拿大地址，但被判定为2012-2014年的加州税务居民。加州税务申诉办公室（Office of Tax Appeals）认定，他的加州财产所有权、女儿在州内的居住以及信用卡记录显示他在加州的逗留天数多于其他地区，超越了其正式申报。

旧金山税务争议专家沙伊尔·P·沙（Shail P. Shah）强调，这些判定具有主观性。法官必须评估纳税人是否真正打算永久离开并切断所有联系。对于深度扎根硅谷的科技亿万富翁——他们在帕洛阿尔托长大、拥有庞大的社交网络、塑造了地区机构——证明此类意图几乎不可能。正如沙所言：“如果你是个拥有庞大加州网络、经常在Pebble Beach高尔夫球场打球、在帕洛阿尔托长大的亿万富翁，要证明你没有意图返回，几乎不可能。”

负责旧金山贝克·博茨（Baker Botts LLP）税务争议的律师乔恩·D·费尔德哈默（Jon D. Feldhammer）表示，已有多位亿万富翁就迁离事宜咨询过他，但他强调迁移的复杂性。他的分析指出，可能面临的宪法挑战包括八个方面，其中尤为重要的是：追溯性。如果选民在2026年11月批准，税收将追溯适用于2026年1月1日之前的加州居民。虽然联邦政府已成功通过追溯性税收修正案，但费尔德哈默认为，当前最高法院对新州追溯性财富税的立场仍不确定。他的建议是：“为了保护你对追溯性的抗辩，最好在11月投票前迁出——越早越好。”

估值雷区：净资产的确定面临审查

除了居住权问题外，提案在确定实际净资产方面也面临巨大障碍。对于私营公司股权，默认的估值公式为“账面价值加年度账面利润乘以7.5”，但不得低于公司最近一轮融资的估值。纳税人可以提交评估报告和支持文件进行行政复审。

个人资产如艺术品和珠宝的估值底线为其保险金额。慈善捐赠可以抵税，但必须在2025年10月15日前作出具有法律约束力的捐赠承诺——这一规定实际上阻止了最后一刻的慈善财富减免。直接持有的2026年购置的房地产，如果被认定为出于避税目的，也会失去豁免。

这些保障措施虽然全面，却带来了诸多执行难题。确定私营公司股权的“真实”估值本身就充满争议。到2026年底，某个纸面上的亿万富翁可能在2027年股权出售前，企业估值就已崩塌——但财富税仍需对现已虚幻的净资产缴税。费尔德哈默用一个例子说明：创始人需要出售股份以支付税款，导致联邦和加州资本利得税率合计37.1%，还要再出售股份以支付税款，最终导致股权不断稀释。

宪法难关：多重法律挑战在前

该提案必须应对复杂的宪法问题。要在2026年11月之前让选民投票，首先需要在2026年6月之前获得875,000份有效签名，并获得州政府的认证。即使获得批准，诉讼几乎不可避免。

起草者在提案中加入了明确的宪法修正案建议，以规避州级法律挑战。他们还援引联邦宪法原则，认为财富税历来是州的权限，而非联邦禁止。包括加州伯克利（UC Berkeley）经济学家伊曼纽尔·塞斯（Emmanuel Seth）在内的四位学者认为，州“长期拥有对居民征收财富和财产税的权限，只要遵守宪法保护”。

但费尔德哈默的分析列出了八个宪法攻击点。其中之一是前述的追溯性问题。另一个则质疑财富税（区别于财产税或所得税）在当代宪法审查中的存续情况是否不同于历史先例。

密苏里大学税法教授、提案起草人大卫·加梅奇（David Gamage）将迁移威胁视为“纯粹的恐慌，没有证据基础”。然而，代表多位亿万富翁客户认真考虑迁离的费尔德哈默认为，考虑到企业和员工所得税的侵蚀，LAO的税收损失估算可能实际上偏保守。

纽瑟姆的更广泛担忧：经济动力与竞争地位

州长的反对反映出一种超越个人亿万富翁净资产保护的焦虑。纽瑟姆担心，无论财富税最终是否通过，围绕其的争议已发出负面信号，可能削弱湾区的竞争力。人工智能的繁荣，为疫情后的复苏提供了强劲动力，但未来税收水平的不确定性正成为阻力。

“当税收过度时，”沙指出，“就会有后果。”他担心，加州已背负全国最高的所得税率，可能会因此将那些创业者和风险投资生态系统逐出本已依赖的经济圈。

全国趋势：加州面临“向富人征税”浪潮

加州并非在富裕地区竞争中唯一。纽约市的州和地方所得税总负担为全国最高，市税率为3.9%，在州税10.9%的基础上叠加。新当选的市长佐兰·曼达尼（Zohran Mamdani）竞选时承诺将市最高税率提高到5.9%，使总负担升至16.8%，尽管遭到亿万富翁的反对。

2025年11月的曼达尼当选，尽管有大量反税亿万富翁的竞选资金支持，显示富裕城市选民日益支持财富再分配。这一结果显然让加州的税改反对者感到担忧，他们意识到“向富人征税”的倡议可能在政治上逐渐占上风。

支持者辩称，亿万富翁们通过复杂的规划手段规避了应缴的公平份额。与普通富裕专业人士——企业高管、医生、律师、创业者——不同，亿万富翁可以通过股票质押贷款维持奢华生活，避免资本利得税的触发。他们指出，尽管拥有极其庞大的净资产，亿万富翁们只缴纳了加州总个人所得税的约2.5%。他们认为，财富税“可以直接纠正这一根本不公，向所有财富征税，无论其是否已转化为应税收入”。

未来之路：签名收集、选民态度与执行问题

该提案在进入投票阶段前仍面临巨大障碍。首先必须在2026年6月之前获得875,000份有效选民签名，并获得州认证。历史上，加州选民表现出愿意对富人征税的意愿——但他们也在1978年通过了第13号提案（Proposition 13），显示出对激进财产税的怀疑。

即使获批，也不会结束争议。费尔德哈默强调，诉讼必然会随之而来，多个宪法挑战将同时推进。起草者试图通过精心设计条款来预防此类诉讼，但他们也承认，司法对执行细节和宪法许可的裁定仍充满不确定性。

对纽瑟姆而言，关键不仅在于保护个别亿万富翁的净资产，更在于加州更广泛的经济走向。财富税是否成为法律，取决于2026年11月的选民意愿、宪法法院对新型州财富税的接受程度，以及迁离警告是否被证明是预言还是恐慌。可以肯定的是：这一提案点燃了自进步时代以来美国最重要的财富税辩论，加州再次站在美国税收政策试验和经济再分配的前沿。